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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8章 朕是个废人了
    第238章 朕是个废人了
    所有信息都在文书中,吴冕三人没有接沈令月的话。
    这么大的事情,除了文书中出现的信息,其他的话也不可乱说。
    沈令月也不是真的在问,而是在表达自己看到信息后的惊惶和担忧。
    这担忧又分两种,一种是对家国大事朝局不稳的担忧,一种则是身为霍擎天的好友,对他人身安全的担忧。
    吴冕李纪远和冯渊都没就皇上坠马昏迷的事说什么。
    吴冕看着沈令月道:“文书上信息有限,眼下还不知情况具体如何,依我看,得找人到前线去,亲自去看一看皇上的情况。”
    事关重大,这事不是什么人都能办的,眼下也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。
    这也是,吴冕叫沈令月过来的原因。
    沈令月一下就听出来了。
    现在朝中只有他们四人知道,适合去前线看情况的,也就是她了。
    于是她不耽误时间,直接接吴冕的话道:“阁老,我去吧。”
    吴冕也不跟她废话,立马便嘱咐她:“路上小心。”
    沈令月再无他话,与吴冕李纪远和冯渊行了礼,转身便走了。
    李纪远和冯渊站在吴冕两侧,看着沈令月走出内阁大门,心虽然还吊着,但也下意识都微微松了一口气。
    似乎有沈令月领了这个事,他们心里得了些安心。
    当然,这点安心是不够的。
    三人看着沈令月走后,去到议事厅坐下。
    因为具体情况未定,话不可说得太明,李纪远和冯渊更是不说话。
    吴冕出声说:“不管具体情况如何,都得做好所有准备。”
    李纪远和冯渊心里明白。
    说是做好所有准备,实则只需做好一个准备。
    那就是,假使皇帝不幸驾崩了,接下来该怎么妥善安排后面所有的事,重点是稳住朝局。
    好在是,现在有皇子能继位。
    虽皇子还不到两周岁,但总比没有好。
    若是皇位后继无人,他们现在连坐在这里说话都做不到。
    冯渊又道:“皇上是福厚之人,一定会没事的。”
    他若是没有性命之忧,他们也就不需要安排什么后面的事了。
    冯渊是伺候霍擎天长大的,感情到底不一样。
    他说着说着,那眼里就汪起了眼泪,连声音听着也有些颤抖了。
    吴冕和李纪远轻轻吸口气,没多说什么。
    他们和霍擎天互相折磨了这么多年,没什么感情可谈,他们考虑的全是事关江山社稷的要紧事。
    对于霍擎天发生这样的事情,他们也十分惊惶。
    但接受下来以后,又觉得没什么可意外的。
    霍擎天自打登上皇位就没消停过,也从没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过。
    常在河边走,哪有不湿鞋的。
    发生意外是迟早的事情。
    ***
    那厢,沈令月急匆匆地离开皇宫回到侯府,与喜儿和寿儿简单交代几句,收拾一些换洗的衣裳,带上锦衣卫指挥使腰牌,便驾马离京了。
    她一个人也没带,只身上路。
    因为事情重大而紧急,路上一刻也不敢耽误,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压缩到了最短,每到驿站便换马,用最短的时间赶到了前线。
    找到大军驻扎的军营,她与军中人打个招呼,有副将出来接她。
    军中的将领都与她相熟,这副将一边领着她往霍擎天所在的主帐去,一边跟她说:“大人莫要着急,皇上坠马后昏迷了数日,但无性命之忧,现在已经醒过来了,也在军中将养几日了,身上箭伤不重,只是……”
    沈令月听到这话松了口气。
    她这么一路赶过来,最怕听到的便是霍擎天没醒过来的消息。
    她步子迈得快,转头问副将:“只是什么?”
    这副将酝酿了好一会,才说出来:“被马匹拖过的那条腿,怕是不能用了……”
    沈令月听得心里猛一“咯噔”,怔了神。
    还没回过神来,已走到了霍擎天所在帐篷的帐门前。
    副将领她进去帐中,走到里间帐帘外停下,冲里头说:“皇上,沈大人来了。”
    霍擎天原躺在榻上出神。
    听到外头的话,他眼珠子动了动,像活过来一般,往外出声道:“阿月?”
    沈令月没再管那副将,自己打起帘子进去了。
    进去便看到,霍擎天躺在床上,左腿上夹了板子,声虚气弱,脸色发白。
    沈令月站在榻上愣了愣,也没行礼。
    霍擎天自不计较,笑起来道:“是不是吓到你了,让你特意从京城跑来看我。”
    听到他这么说话,沈令月眼眶不自禁便湿了。
    她走到榻前去,看一看霍擎天身上的伤,出声道:“可不是吓死了,没日没夜赶过来的。霍兄你现在怎么样了?感觉还好吗?”
    霍擎天已经虚得不行了,却还是无所谓地笑,强撑着轻松说:“没什么大事,上阵杀敌哪有不受伤的,养一养就好了。”
    沈令月不知道,是军医没有跟他说腿的事,还是他在故作轻松。
    她也只当不知道,在床沿上坐下,看着霍擎天又说:“没大事就好,接下来一定要好好养着,把身子养好了要紧。”
    伤了腿,现在他不想安分也没办法了。
    他仍旧笑着道:“你来了,我就都听你的。”
    沈令月看着他,眼眶忍不住又湿。
    霍擎天却还是笑。
    他抬手把她眼角的湿意给抹了,说她:“到底还是女孩子,爱哭鼻子。”
    沈令月并不是个爱哭鼻子的人。
    只是亲眼看到他伤这么重,到底还是心疼。
    她撇开脸,把眼里的湿意给压了回去,转回头又说:“我是见不得你受苦。”
    霍擎天没再说他的事。
    他看出来沈令月脸色非常疲惫,知道她必是担心他,急赶过来的,所以与她说:“我没事,你从京城赶过来一定很累了,我叫人给你安排帐篷,你且休息休息。”
    看到他能说能笑,没有性命之忧,沈令月也放心了些。
    她确实也是累极了,所以也便没客气,听从霍擎天的安排,先梳洗睡觉去了。
    睡足了觉起来,又吃了一顿饱饭。
    接下来的时间,便多在霍擎天的帐中,陪他解闷。
    霍擎天的情况,军中已经又发了消息回京,所以沈令月没有另发消息。
    朝廷收到霍擎天的消息,知道他无性命之忧,皇位是稳的,自然就会安心了。
    沈令月陪着霍擎天养伤,刚见面的几日,也未提这次的抗倭战事。
    但她每日回到自己帐中,都会利用睡前的那点时间,把领兵上阵的副将叫到自己帐中,详细问他此次打仗发生的所有事情。
    传回京中的战报到底粗略,不知具体情况如何。
    副将事无巨细都与沈令月说了,开始是怎么顺利连胜的,后来又是怎么被那些倭寇吊着跑,陷入僵局的,最后又是怎么打开局面,把倭寇围困岛上,结果又是怎么让倭寇突围的。
    然后是到了此地,又是怎么追剿倭寇,霍擎天是怎么遭倭寇报复受伤的。
    说到霍擎天受伤,副将脸上像蒙了厚厚的乌云。
    因为皇上是与他一起作战的时候受伤的,他护驾不利,是要担全责的。
    这些日子他一天都没睡好过,不知接下来自己会是什么结局。
    沈令月左右不了这事,也无法安慰他。
    她忍不住在心里想,当初若是她跟着来了,是不是也要面对这样的事情。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该懊悔没有跟着来,没有跟着霍擎天保护好他,还是该庆幸自己没有来,没有担上“护驾不利”这样大的罪责。
    陪了霍擎天几日后,沈令月才与他提起打仗的事。
    她只试探问他:“霍兄,经此一役,剩下的倭寇残军也不多了,这仗……咱们还接着打吗?”
    霍擎天心里是不甘的,但现在更多的是无力。
    他看着沈令月问:“阿月你觉得呢?”
    沈令月轻轻闷口气,回答道:“霍兄消灭了那么多倭寇,并逼得他们南下逃亡,咱们已经是打赢这场仗了。剩下的残军,要不……咱们且饶他们这一回吧。”
    实在是,不能再打了。
    打仗是最消耗国力的,也是最苦百姓的。
    如果不顾现实,执意打下去,难道是要把“家底”给打完么?
    国家这个大家,与家庭这个小家,有什么并没什么不同。
    都是祖辈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产业基业,若是不管不顾把“家底”全都败完了,那这个“家”往后要靠什么撑呢?
    败完了撑不住了,这个“家”自然也就没有了。
    不管做什么事,都是要计较成本和收益的。
    小事如此,大事更是如此。
    霍擎天没多说什么。
    他与沈令月对视一会,应声道:“听阿月的。”
    沈令月松了口气,心里又有触动,嘴角弯了弯。
    她冲霍擎天点头:“嗯,那等霍兄身子养得好些了,咱们就返京。”
    ***
    霍擎天伤得重,不好折腾,在军营中多养了些时日。
    休养好的部分士兵先班师回朝,霍擎天养足了三个月以后,与余下养好伤的士兵再一起返回京城。
    沈令月跟着霍擎天到达京城时,已入冬日。
    这一年,就这么在奔波中过去了大半。
    霍擎天这次回京,仍有百官在永定门外相迎。
    但是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骑马,更无法像之前那样以狂傲的姿态进城。
    他坐在车里,连车都没下,直接入城回了西苑去。
    朝廷是认可这次是打了胜仗的。
    但是霍擎天不出面,所以没有庆功大典,也没有给随军将领发什么封赏。
    士兵伤亡多,抚恤的工作自然还是要做的,不能寒了民众的心。
    护驾不利的那位副将,因为救了皇上,倒也没得到很严重的惩罚。
    但这个责任还是需要他来担的,因此被降了级,罚了俸禄。
    ***
    初冬。
    皇城内外渐显萧条。
    喜鹊在枝头上跳跃着喳喳乱叫。
    西苑的宫门外,内阁四位大学士,代表全体官员来看望皇上。
    毕竟皇上在外受了重伤,他们不看也不合适。
    霍擎天仍无法走路,躺在床上养腿。
    听了太监来说吴冕四人求见的话,他冷哼一声道:“不见。”
    他们是真的担心他关心他,而来看望他吗?
    恐怕是想来看看他伤得到底怎么样,想看看他具体什么时候死吧。
    不过在传话的太监转身的时候,他又改变主意了。
    他叫回那太监道:“让他们进来吧。”
    吴冕四人那边得了话,也就跟着进了西苑,进了霍擎天的寝宫。
    但他们不得进内间,只在外头给霍擎天行礼请安,并关心他的身体。
    霍擎天说话语气倒与以前无异。
    只更刻薄,出声道:“托你们各位的鸿福,朕没有死,还活得好好的,实在不好意思,让你们失望了。”
    吴冕四人:“……”
    吴冕道:“臣等,只望皇上龙体康健,万寿无疆。”
    霍擎天冷笑。
    又道:“放心好了,你们便是盼着朕死,朕也是不会死的。”
    吴冕四人:“……”
    实在没办法正常对话。
    吴冕四人又简单关心了几句,尽到了心意,便辞过回内阁了。
    回到内阁值房,去暖炉边取暖。
    蒋立说出自己心里的预感道:“听说皇上的左腿伤得过分严重,可能是养不好了,咱们以后的日子,怕是更不好过了。”
    吴冕不放心上道:“想这么多做什么?咱们各在其位,各谋其政,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就行了。只要咱们不多管他,就没什么影响。”
    那是以前,谁知道以后呢?
    不过蒋立没再说什么。
    横竖内阁有吴冕扛着,前头还有李纪远和张钦,尚轮不到他一个最末位的操心。
    吴冕他们这次去看过霍擎天以后,没有传召便没再去过西苑,和霍擎天倒也相安无事。
    霍擎天在西苑养伤哪也不去,他们和以前一样,政事找冯渊商量定夺。
    沈令月则要比以前更忙一些。
    因为霍擎天不大想见别人,最愿意见的就是她,所以她陪的最多。
    今日她衙门里有要紧事,在昭狱忙了大半日。
    临近傍晚出昭狱时,恰好有伺候霍擎天的太监来找她,与她说:“大人快去看看皇上吧,皇上发了好大的火。”
    昭狱里阴湿潮暗味道重。
    沈令月听得这话,先去梳洗换了身衣裳,然后才跟这太监去西苑。
    去的路上,她问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    这太监与她说:“是李贵妃带着小皇子来见皇上,皇上开始还挺高兴的,后来不知李贵妃说了什么,皇上便发了很大的火,连枕头也摔了。”
    闹了好大一出,小皇子吓得把脸都哭红了,李贵妃也是吓得路都要走不稳了。
    沈令月听了这话不觉意外,只深深吸了口气。
    之前她还抱有一丝希望,希望霍擎天的腿能养好。
    但过了这么多日子,她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——霍擎天的腿是真的好不了了,是彻底不能用了。
    连下床走路也不能,更别提其他的了。
    她意识到了,霍擎天自己自然也意识到了。
    因而最近这段时间,他越发变得暴躁,变得喜怒无常。
    他是一个喜武之人,一个热爱骑马耍枪射箭的人。
    现在别说骑马,他连自己走路都不行,这叫他如何能接受呢?
    他以前有多自负狂妄,如今心里的落差便有多大。
    他看到小皇子,心里必是有比较的。
    他话里话外觉得,朝中的文官都盼着他死,好让他的这个儿子继位,所以李贵妃带着小皇子去见他,能谨慎到不刺激到他,也实在是难。
    沈令月到了西苑,进了霍擎天的寝宫。
    被霍擎天摔了的枕头,还在窗前的地上躺着,无人敢碰,无人敢捡。
    沈令月弯腰把枕头捡起来,走去霍擎天床前。
    霍擎天闭着眼没睁,他知道她来了,直接开了口道:“阿月,朕是个废人了。”
    沈令月没有摆出沉重的表情。
    她直接在床沿上坐下,看着霍擎天说:“谁说的?”
    霍擎天睁开眼睛,看沈令月一会,又道:“朕以后都走不了路了。”
    沈令月迎着他的目光,“也就是一条腿不方便了而已,霍兄是大俞的皇上,这个国家可以没有任何人,唯独不能没有霍兄你。你是这天下最重要的人,不是废人。”
    霍擎天听了这话,没忍住笑。
    沈令月看他心情好些了,也就松了口气。
    她把枕头放回到床上,看着霍擎天又问:“在屋里怪闷的,我带霍兄出去走走?”
    霍擎天点了头,“好。”
    沈令月这便命人推来素舆。
    这素舆是小轮车,也就是轮椅的样式和功能。
    然后她给霍擎天穿好外衣,又披上厚厚的毛绒斗篷,再给他拿上手炉,让太监抬他过门槛下台阶,她推着他往园子里逛去。
    去到西苑最高的楼阁前。
    沈令月看一眼西方,又问霍擎天道:“霍兄,我带你上楼看日落?”
    他哪能上得去啊?
    用那条好腿跳上去?怪狼狈的。
    霍擎天看着沈令月,用眼神表示无奈。
    沈令月笑笑,去到霍擎天面前,“我背你,来。”
    霍擎天有些囧,出声道:“行吗?”
    沈令月在他面前蹲下,“当然行啊,我这人别的没有,就是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气,你上来,我背你上去,咱俩一起看日落,岂不美哉?”
    霍擎天又没忍住笑。
    他没再客气,趴去沈令月背上。
    沈令月用手托住他,果然轻轻松松就把他背起来了。
    她背着霍擎天上楼。
    霍擎天笑着与她说话:“力气是不小,就是身架子有些小了。”
    他感觉自己太大只,要把她给压塌了。
    沈令月闻言笑道:“就长了这么高这么胖,委屈您,一会就到了。”
    沈令月背着霍擎天上了楼,让他在椅子上坐下,帮他拢好身上的厚斗篷,又去叫人送壶热茶来,然后她陪着霍擎天坐下吃茶看日落。
    日落景美。
    霍擎天脸上却慢慢现出落寞。
    他没再说话,只这么静静坐着,任晚霞的光辉照红脸旁。
    沈令月也没再说什么话制造轻松的氛围。
    他是需要悲伤的,需要时间和空间,把心里的不良情绪,以不同的方式发泄出来。
    这样无声地看了一会日落。
    霍擎天目光未动,忽又开口道:“想当初,那些文官有事没事便来劝谏,不让我做这个,不让我做那个,怕我骑马摔了腿,划船呛了水,总算是被他们说中了,现在他们应该很高兴吧。”
    沈令月转头看霍擎天一会。
    她想了想,没有顺着他的话说,而是说了句:“您是皇上,是天下人的君父,没有人不希望您好。”
    霍擎天笑,“是吗?”
    他是不信的。
    沈令月还没说话。
    他又道:“我总觉得,你对那些文官的态度,好像有点变了。”
    说着他转头看向沈令月,碰上她的眼神。
    沈令月心跳蓦地重了一下。
    她倒是没心虚,屏屏气,开口道:“我是永远站在霍兄您这边的,您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,若是我对那些文官的态度变了,也是为了帮您把事情办得更好。”
    霍擎天盯着沈令月又看一会。
    然后收回目光,笑了道:“是啊,治理国家还得靠他们,没他们不行啊。”
    沈令月又道:“国家是霍兄的,他们也只是替霍兄办事而已。”
    天边的太阳落下去了,霍擎天眼底多了一层暗色。
    他看着天边道:“希望他们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,只要朕在一日,就绝不会让他们骑到朕的头上。他们别以为朕没了一条腿,就可以不把朕放在眼里了。”
    沈令月接着话道:“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的。”
    霍擎天没再说话,只看着天边。
    太阳落山以后,光线很快也收拢到了地下。
    周围天色越来越暗,霍擎天脸上的霞光一点点腿去,眼底幽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