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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5:call
    下午三点,别墅里就剩下蒋明筝一个人。
    上午节目组倒也没催她出镜,她乐得清闲,窝在自己房间里对着电脑忙了一上午。后来路姗亲自上来敲门,态度客气又带着点无奈,说实在从她这儿拍不到什么素材了,请她下楼拍了两个备采,又提议让她做个“一人食”的分享展示,说白了就是让她在镜头前做顿饭给自己吃,既能填充单人镜头,又能立个生活技能满点的人设,对素人嘉宾来说是难得的正面曝光机会。
    路姗话说得很好听:“筝筝,昨天你和隋老师那段虽然我们不会用,但今天他们大队人马出外景了,别墅这边总得有点内容。你随便做点什么就行,不用太复杂。”
    蒋明筝听得懂潜台词。昨天她给节目组惹了麻烦,今天总得配合补回来。隋致廉带着一大帮人出外景,也是一种弥补。而她这边,路姗已经递了台阶过来,她再不接着就不识趣了。
    于是她系上围裙,站在镜头前,开始处理案板上那把新鲜的芦笋。十二月的云南,正是冬笋和芦笋的好时节,菜市场里随处可见扎成小捆的鲜嫩芦笋,紫绿色的笋尖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。她一边熟练地削去根部老化的表皮,一边对着镜头笑了笑:“这个季节的芦笋最嫩,不用焯水,直接下锅炒一下就好,脆甜脆甜的。”她又从篮子里翻出几朵新鲜的松茸,用水轻轻冲洗,切成薄片,“松茸也不能久煮,稍微煎一下,撒一点点盐就够了,吃的是它本身的香气。”
    镜头后的路姗松了口气,朝摄像比了个大拇指。蒋明筝低头切着菜,心想:挺好,至少今天不用再见到那个人了。
    一    人食的素材补完之后,蒋明筝吃完整理完厨房,洗了手,解下围裙,在休闲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她其实不太想在镜头前处理工作。这种“都市独立女性专注工作”的画面,拍出来实在太像宣传片了,每一帧都透着一种精心设计过的精致感。但蒋明筝清楚,她没得选。她得让节目组拍到他们想要的素材,也得让他们知道她是真的在忙,不是故意躲着不出镜。只有这样,她才能换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待在公共区域,而不被频频打扰。
    一举两得,各取所需。
    屏幕亮起来,她戴上耳机,开始回复堆积的邮件,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两笔,看起来专注又高效。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,在她手边铺成一片温暖的亮色,倒也真的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。
    手机震了一下。
    她以为是周戚宁的消息,随手拿起来一看,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归属地:京州。她的私人号知道的人不多,工作上的往来也都有助理过滤。这个时间点,这个归属地,她犹豫了一秒,还是划开了接听键,把手机放到耳边,声音压得不高不低:
    “您好,哪位?”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    “……喂?”
    依旧是沉默。
    她皱了皱眉,正准备说“打错了”挂断,那边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低的,带着点不太自然的停顿:“……我。”
    其实也就三天没见。七十二个小时,放在平时不过是他飞一趟欧洲航班的时长,连时差都来不及倒透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俞棐发现自己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情绪,不是生气,不是埋怨,而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、别扭的想念。像是胸口某个角落被人轻轻挖走了一块,不疼,但总觉着空落落的,风一吹就呼呼地响。
    他握着手机,站在蒋明筝办公室的落地窗前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楼下车流不息,行道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。他盯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辆,忽然觉得自己打这通电话的举动有点蠢。更蠢的是,他顶着员工探究的目光,堂而皇之地进了她的办公室。
    蒋明筝最忌讳这个。她在这件事上做得决绝,甚至可以说是倔强。她从不让他和自己在公司有过多的接触,非必要邮件都抄送给助理中转,开会时隔着长长的会议桌,连目光交汇都控制在礼貌的范围内。她把自己和他的关系藏得干干净净,像是怕被人发现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,笑话,他俩本来就没什么关系,不清楚不清白但非要说关系……
    炮友?估计这关系已经被蒋明筝收回了,现在的他们只是无聊的上下级关系。
    可他呢?扯了个连自己都觉得牵强的理由,趁她休假的时候钻进了她的办公室。他甚至能想象到,不出一个小时,她那帮小姐妹就会把消息传到她耳朵里——“俞总今天进你办公室了,一个人,待了快二十分钟。”他都能猜到蒋明筝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:先皱眉,然后无奈地叹一口气,最后说一句“随他去吧”。
    可他控制不住自己。他就是想待一会儿,待在她平时坐着的地方,看她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有没有被浇水,看她笔筒里那支她最喜欢的钢笔是不是还插在原位。像一个偷偷溜进博物馆的游客,在闭馆之后独自站在最喜欢的展品前,明知道不该这么做,却舍不得离开。
    蒋明筝显然也没想到。她握着手机,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,这个号码她从来没存过,他是什么时候办的?她没有问,只是沉默了两秒,然后开口,语气平静得像在确认一个天气:
    “有事?”
    她没有等他回答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干脆合上已经做完报表的电脑,站起身来。她没有收拾桌上的东西,没有跟路姗打招呼,就那么拿着手机,一边保持着通话的姿势,一边推开别墅的玻璃门,走了出去。
    动作太突然了。路姗正蹲在监视器后面翻看刚才的素材,抬头时只看见蒋明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她愣了一下,赶紧拍了拍旁边的摄像:“跟上去!快快快!”
    摄像扛起机器就往外冲。但蒋明筝根本没有往花园走,她穿过草坪,绕过凉亭,脚步不停,蓝牙耳机稳稳地挂在耳廓上,像是在走一条她早就规划好的路线。摄像刚跑到门口,就看见她跨上了停在院墙边的一辆共享单车,单手扶把,回头看了一眼追出来的人,然后脚下一蹬,车轮碾过落叶,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。
    她头也没回,只抬起另一只手,朝身后轻轻挥了挥,像在说:别追了。
    阳光落在她扬起的发梢上,单车拐过巷口,消失在斑驳的树影里。摄像站在院门口,扛着机器,气喘吁吁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路姗从后面赶上来,叉着腰,看着那条已经没了人影的路,深吸一口气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    “……她骑共享单车跑的?”
    “你在干嘛,这么喘。”
    蒋明筝翻了个白眼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疯狂蹬着自行车踏板的两条腿,又回头瞥了一眼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的摄制组——扛着机器的摄像大哥正弯着腰停在路边喘气,路姗站在他旁边,叉着腰,远远地朝她喊了一句什么,风太大,听不清。她收回目光,一边喘着气,一边对着话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:“运动。”
    “跑步?”
    “你改行做健身教练了?问这么细。”
    她在古镇外围随便找了家看起来没什么客人的咖啡店,门口的铁艺花架上爬满了枯藤,招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她停好自行车,锁上,推门进去之前,对着话筒没好气地补了一句:
    “俞总,你要是闲得慌,可以去看看公司这个季度的财报,别老盯着我喘不喘。”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,她好像很久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了。不是疏远,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、不需要客套的亲昵。电话那头的俞棐沉默了两秒,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,像是终于听到了他想听的那个声音。
    “问问还不行?”男人的语气讪讪的,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,像是在找点什么事情做,“你、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    蒋明筝靠在咖啡店门口的墙上,听到这话,忍不住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:“俞总,我休四十五天,这才过了三天。你是第一天知道我请假吗?批假条的时候你亲手签的字,忘了?”
    “没忘。”俞棐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点不自在的停顿,“我就是……问问。”
    “你那是问问吗?你那是查岗。”
    蒋明筝推开咖啡店的门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,一边翻菜单一边继续输出,“俞总,你要是实在闲得慌,可以去仓库盘点一下库存,或者去财务部对对账,再不行去楼下便利店买个冰淇淋冷静一下也行,别老盯着我这点假期不放。”
    “我没盯着你。”俞棐的声音有点闷,“我就是……”
    “你就是什么?”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俞棐站在她办公室里,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盆绿萝微微卷边的叶子,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莫名其妙。他到底在干什么?打一通查岗一样的电话,问一个他明知得不到答案的问题。他清了清嗓子,换了个话题,语气尽量放得随意:
    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
    蒋明筝翻菜单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,目光扫过那些咖啡的名字,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从容:
    “没有告知的义务吧,俞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