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鳶朝西北边境,与游牧大国金族接壤的首要都城——漠城,街道上各商家贩售着来自北方各游牧商队的马羊皮毛,或是南方本国各地的农產艺品,酒肆驛站常可见到不分胡汉的平民或商贾们交易所需,一副太平盛世景象。
从帅府独自轻装出行的锦钥,身边只跟着一名与她年龄相仿的胡族打扮男子,两人仅是并肩而行,貌似轻松写意地巡视着一如南方京城内平和熙攘的市井小民日常。
「你想家吗,烈伊?」锦钥在街边一个贩售南方小童玩的摊商前驻足,抓起一个手掌大小的陀螺,一边在手上拋接着,一边问道。
「……」名为烈伊的男子望着难得作寻常平民女子打扮出府的她,一时默不作声,被她收在身边的这两年馀,他太清楚她从不说些没意义的话家常。尤其,她和他的身分,是那么地敏感,即便在将军府内,就算在她的威严之下,在她背后议论纷纷的蜚短流长从未真正止息。
「说不定,距离让你回去的时刻,不会太久了。」她仰起头看着他,给他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「……什么意思?」他皱眉,看不透她的笑容里藏着的是怎样的计较与情绪。
锦钥倒是没有即刻对他说明的打算,先掏出足额的钱引支付给摊商,随即将陀螺及绳子递进他长期拉弓挥刀而茧结处处的手中,有些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道:「这个送你,也许说不定哪天你想起我的时候,拿它来转一转,你就会开心多了。」
「我不要。」他面无表情地断然拒绝,但依然顺从她的意思拿着。
「呵呵,马上男儿如此扭捏,倒不像是我认识的你了。」
「你认识我多久,又认识我有多深?」
「也是。也才短短三年不到,我们是能理解彼此多少?」锦钥也不与他辩驳,逕自走走看看,又绕向一条相对人潮少上许多的小径,往将军府的方向回返,「这些年,漠城的变化,确实愈来愈像我印象中的京城了,百姓们的生活变得安定许多。」
但,人们对于与外族间烟硝尚未完全隐息的争战,也相对松散安逸太多……她府上的那些兵器,上头的血腥味,只要一拿在手里,鼻间彷彿都还能闻到那些战死沙场的弟兄们的血……
「这不就是你要的吗?」
「十年前,的确是……但现在,我不那么确信了。」
「你从前日收到那封来自京城的文书后,就有些心绪不定。」待周遭没有旁人时,烈伊说出他的观察。
锦钥笑了,发自内心地笑,「你真是个目光锐利的聪明人,烈伊。如果你不是金朝贵族之子的话,该多好,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你纳入麾下了。」
「这种事,你也能拿来当玩笑话说?」
「也就是说说而已,你还当真?」
觉察到他鲜少于他人面前外显的不悦,她的态度也不再轻佻,取过他手中的陀螺,捲绳,然后看似随意一拋,陀螺就在两人前方一尺前的路边大石上旋转起来。
「你看,陀螺终究是由人手操控、施力才能单足旋转。我嘛,看似掌握些许权柄,但事实上,有些事,仍由不得我。只要远在天边的那隻手,一个抽绳,就能决定我能转得更快更久,抑或——」
锦钥说着的同时,将手中的线绳朝转动中的陀罗木身一抽,陀螺随即随着她暗中施力的线绳捲回她手中。
烈伊想起她不久前那莫名其妙的提问,凝肃着一张脸问她:「你打算放我回北方?」
「我以为你会问我,我上头的那隻手,打算何时驱策我转向北方?」这回,她的微笑里渗入了一丝幽微的寂寥。
「……」他沉默不语,转瞬明白了她的话中之意。
两国双边表面上平和多年的局势,也许早已暗中培植了剧变的种籽,破土在即。
「烈伊,你回家之后……如果你我再次相见,答应我一件事。」
「我都回家了,为什么还要听从你的命令?」他不自觉地双拳紧握。
「因为你是名闻金族的世代将领紇石烈氏之子,你是怎么来到我身边的,也就是你我来日再相见的理由……所以,到那时,我希望你能亲手俐落结果了我。」
「就我所知,你身披鎧甲上战场,从来不是为了寻死。」烈伊的眼神变得冷冽。
「呵,我也只是假设我最不想遇到的情况罢了。」锦钥将他的左手扳开,陀螺重新放回他手里,语气平淡地望着他的双眼,说了一句日后缠绕烈伊心头甚久、分量极其沉重的话:「在日后战场上,我相信你的程度,绝对远超过我那些远方的同族。」
「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照做?」
「我说了呀,我相信你。」
「但我不信你。」
锦钥听了他的话,反倒露出真诚的笑容,「我知道你不会信我。你这坦承不讳的态度,从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时起,就始终如一没变过,这也是我欣赏你的理由。」
「你以为这样就能说服我?」
「成或不成,我总得试试才知道。」
语毕,她双手负背逕自朝回府的路上前行,似乎方才的交谈不过是在谈他照料的军马近况罢了。
「你会后悔当年没有立即亲手杀了我。」他跟上她,有些不甘心地懟出这么一句。
「所以你现在才有对我大不敬还人头安在的机会,你可要珍惜呀,烈伊。」她回眸笑道,「这种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,况且你我相处的时日也无多了。」
「……」他无语,头一回厌恶起她如此佻达的表达方式。